Thursday, 23 July 2026

 


从「治理世界」到「参与神国」——从残障神学重新思考蒙福与创造使命

创世记一章26–28节一直是基督教创造神学(Theology of Creation)的核心经文。神按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人,并赐福给他们,吩咐他们「生养众多,遍满地面,治理这地」。因此,在传统神学中,「治理世界」(dominion)常被理解为人类受造的主要使命,也是人回应神托付的重要方式。然而,当教会面对严重残障人士(persons with profound disabilities)时,一个值得深思的神学问题便浮现出来:如果一个人因身体、认知或神经发展的限制,而无法承担传统意义上的管理、工作或生产责任,那么他是否仍然可以被称为「蒙福」的人?这个问题不仅涉及残障人士的价值,更挑战我们对于神的形象(Imago Dei)、祝福(Blessing)与使命(Vocation)之间关系的理解。

仔细阅读创世记的叙事次序,可以发现一个重要的神学原则。经文首先记载神按自己的形象创造人,其次记载神赐福给他们,最后才把治理世界的使命托付给他们(创1:26–28)。换句话说,圣经的顺序并不是「创造完成使命蒙福」,而是「创造蒙福委身使命」。这意味着,人的价值与蒙福并非建立在是否成功履行治理使命,而是首先建立在神主动的创造与恩典之中。换言之,祝福先于使命(Blessing precedes vocation。治理世界不是获得神祝福的条件,而是已经蒙福之后所领受的呼召。

然而,传统对于创世记的解释,往往容易把「治理世界」理解成功能性的要求(functional understanding)。人在能够思考、管理、生产、创造文化或领导社会时,似乎才真正体现神的形象。这种理解虽然强调人的责任,却同时带来一个严重的神学困境。如果人的价值建立在功能之上,那么婴儿、严重失智者、植物人,以及多重障碍人士,又如何体现神的形象?他们是否因为无法履行这些功能,而失去了作为神形象承载者的身份?显然,这样的推论不仅与圣经整体的信息产生张力,也削弱了人作为受造者本身所拥有的尊严。

近年来,残障神学对于这种功能主义的人论提出了重要的修正。教会长期以来倾向以人的能力(ability)来定义人的价值,却忽略了圣经首先以人与神、人与群体之间的关系来定义人的身份。人的价值并非来自其生产能力,而是来自神主动创造他、认识他,并呼召他进入与神及他人的关系之中。因此,一个人的身份(identity)先于他的功能(function),他的存在(being)也先于他的作为(doing)。使命不再是取得价值的途径,而是回应神恩典的方式。这种理解帮助教会重新认识,即使严重残障人士无法完成社会期待的生产功能,他们仍然完整地拥有神的形象,并同样属于神国的子民。

这样的观点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「治理世界」真正的意义。传统往往将治理理解为管理土地、发展经济、创造文化或领导社会,但新约对于神国使命却呈现了更宽广的图像。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十二章22节指出:「身上肢体,人以为软弱的,更是不可少。」值得注意的是,保罗并没有说那些软弱的人「虽然没有贡献,也值得被接纳」,反而强调他们本身就是教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这意味着,神国并不是根据人的能力来建立,而是透过彼此相属、彼此服事的关系来建立。许多严重残障人士虽然无法承担传统意义上的领导、管理或生产工作,却藉着他们的生命,使教会学习忍耐、谦卑、接纳、怜悯与彼此依靠。这种生命的见证,同样参与了神国的建造。因此,参与神国(participation)远比生产能力(productivity)更能体现神创造人的目的。

这一理解与歌罗西书一章20节所描绘的创造使命互相呼应。保罗指出,神藉着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工作,使「万有」(all things)与自己和好。这里所强调的,不只是个人灵魂的得救,而是整个受造界最终都要被更新。因此,创造关怀(Creation Care)并不仅仅是环境保护,更是参与神更新整个受造界的救赎行动。在这样的神学框架下,残障人士并不是神创造中的失败案例,而是与整个受造界一样,共同处于一个尚未完全更新的世界之中。正如罗马书八章2223节所描述,整个受造界都在叹息、劳苦,等候最终的救赎与更新。残障因此不应被视为神祝福的缺失,而是所有受造物共同经历「已然未然」(already–not yet)张力的一部分。

因此,「蒙福」的意义也需要重新被定义。圣经所说的蒙福,并不是身体健全、能力卓越、能够治理世界或拥有生产价值,而是因为人按着神的形象被创造,蒙神无条件地爱,并被邀请进入神救赎万有的计划之中。治理世界固然仍然是人类的重要使命,但它不能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蒙福、是否拥有神形象的标准。使命是恩典之后的回应,而不是价值之前的条件。

综上所述,残障神学并没有否定创世记关于治理世界的使命,而是重新诠释治理的意义。真正的治理,不只是管理资源或创造价值,更是参与神使万有与自己和好的工作。因此,即使严重残障人士无法完成传统社会所理解的管理与生产功能,他们仍然因着神的创造而拥有完整的尊严,因着基督的救赎而成为神国不可缺少的一员,并透过他们独特的生命参与神更新世界的使命。教会真正需要改变的,不是降低对残障人士的期待,而是扩展我们对于神国使命的理解。因为在神的国里,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建立在能力之上,而是建立在神的恩典、关系与救赎之中。

 

Thursday, 12 February 2026

📝 在残障处境中的信仰思考(三):Just As I Am, Without One Plea

 

📝 在残障处境中的信仰思考(三):Just As I Am, Without One Plea
《Just As I Am》这首圣诗的作者,是英国女诗人夏洛特·艾略特(Charlotte Elliott, 1789–1871)。她在32岁时因重病而长期瘫痪,往后的五十多年大多在床榻与沙发上度过。
身体的受限让她经历深刻的低潮,也曾对自己的价值与信仰感到挣扎与痛苦。她很生气——她恨上帝让她生病,恨自己一无是处,不,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累赘。卧病在床的人,又能为上帝奉献什么呢?当周围的人都在服事,她却几乎无法离开房间。
1822年,当瑞士福音派传道人 H. A. César Malan(1787–1864)与她对话时,在一次坦诚的交流中,她倾诉了内心的痛苦与信仰挣扎,特别是那份“我还不够好,无法来到神面前”的感觉。
Malan 回答了一句后来被世世代代记住的话:“Why not come just as you are? You have only to come to Him just as you are.” 「为什么不就照你现在的样子来呢?你只需要按着你本来的样子来到祂面前。」
🌟这句话没有要求她先改变、先康复、先变得更有用,而是邀请她带着软弱与真实,被恩典接纳。
1834年的一天,家人外出为贫穷传道人子女筹款建校,唯独她因病留在家中。那一刻,她再次感到自己似乎毫无贡献。但在安静中,她思想神的爱,回忆自己如何被恩典触摸,于是写下了《Just As I Am, Without One Plea》。后来,这首诗由 William B. Bradbury 谱曲,成为无数人熟悉的圣诗。
《Just As I Am》不是胜利者的凯歌,而更像是一位受限之人的祷告——带着软弱、疑问和不完整,仍然来到神面前。她的一生写下超过150首诗歌,也见证了:神的恩典,确实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(2 Corinthians 12:9)。
这首歌也是许多人信仰旅程的起点,在超过 60 年的时间里,几乎每一场葛培理(Billy Graham)布道会的结尾都会唱这首邀请诗歌。数以百万计的人在这首歌声中回应呼召,走向前接受耶稣基督。歌词中反复出现的一句是:“O Lamb of God, I come! I come!” 「神的羔羊啊,我来!我来!」。
或许,这首诗歌之所以跨越世代,是因为它说出了许多残障者与照顾者都懂的真理:
来到神面前,不是因为我们已经被修好,
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被爱。
注:资料整理自公开网络来源。

📝 在残障处境中的信仰思考(二):关于“残疾出于上帝作为之彰显荣耀”的反思

 

📝 在残障处境中的信仰思考(二):关于“残疾出于上帝作为之彰显荣耀”的反思
📍一句令人窒息的提问
有一位朋友,是残障孩子的家人,曾无奈地问过这样一句话:“上帝可以不要在我们家显出祂的作为来吗?因为我们真的无法承受。” 这句话真实而沉重。
因为在《约翰福音》9:3 中,耶稣对门徒说:“也不是这人犯了罪,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,是要在他身上显出神的作为来。” 对许多正在真实承受重担的家庭而言,这节经文并不容易承接,甚至可能令人感到窒息——仿佛苦难被赋予了神圣意义,却忽略了正在承受的重量。
的确,在约翰福音第九章的叙事中,“彰显神的荣耀” 是作者极其重要的神学意图之一。然而,关键的问题在于:耶稣在这里所说的“作为”或“荣耀”,究竟指的是什么?若理解不当,这句话很容易被听成是对痛苦的合理化,甚至成为压在家庭身上的属灵负担。
参考 Johnson Thomaskutty 对这段经文的解读,可以看见耶稣并没有顺着门徒的提问,去追究“是谁犯了罪”,也没有试图为残疾寻找因果解释。相反,他刻意将焦点转向“上帝的作为要在他身上显明”。这句话的重点,并不在于说明残疾从何而来,而是在重新调整人们观看生命、苦难与上帝同在的角度。
📍荣耀不只属于健全的人生
在这样的理解下,上帝的荣耀并不只出现在健全、顺利、被肯定的生命里,反而常常在破碎、被忽略、被边缘的位置中显得格外真实。那位生来瞎眼的人,并不是等到被“修好”之后才拥有价值;在他原本的处境中,上帝已经开始工作。
整段叙事最具张力之处,在于人物之间的强烈对比。那些自认看得见、懂律法、有权柄的宗教领袖,在面对耶稣时反而显得迟钝而封闭;而那位长期被视为“无能”的人,却在一次次对话与冲突中,越来越清楚自己所经历的是真实的光。真正的失明,并不一定发生在眼睛,而往往存在于一颗拒绝被更新的心。
📍不只是医治,而是站立
耶稣所带来的,也不仅是视力的恢复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新。这位被医治的人,不但看见了世界,也逐渐站稳了自己。即便在被质疑、被审问,甚至被逐出会堂的过程中,他依然保有内在的清晰与坚定。这显明,身体的健全并不能保证生命的稳妥;真正支撑人的,是那份来自真理的内在力量。
📍残障依然存在,并不等于神的作为缺席
然而,这里仍然需要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:在约翰福音第九章中,生来瞎眼的人确实被医治了,也看见了;但在现实生活中,许多残障孩子依然是残障的,身体的状况并没有改变。若只从“是否被医治”来理解“显出神的作为”,这段经文势必会让仍在承受限制的家庭更加无力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“还没有看到神的荣耀”。
📍宝贝仍在瓦器里
荣耀不在瓦器是否完好,而在光是否仍然存在。圣经本身并没有将“神的作为”缩减为身体功能的恢复。保罗在《哥林多后书》4:7 说:“我们有这宝贝放在瓦器里,要显明这莫大的能力是出于神,不是出于我们。”这节经文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理解方向:荣耀不在于瓦器是否完好,而在于宝贝真实地存在其中。
瓦器本身是脆弱、有限,甚至随时可能破碎的;宝贝却不是因为瓦器完美才存在。照此来看,残障并不是荣耀显现的障碍,也不是神作为尚未完成的记号。相反,神的作为正在于——宝贝依然在瓦器中,光仍然从破碎之处透出来。
📍回到最初的问题
“显出神的作为”,不是负担,而是同在。《约翰福音》第九章的重点,并不在于医治是否发生,而在于谁真正看见;不在于身体是否改变,而在于生命是否被更新;不在于残疾从何而来,而在于上帝如何在其中工作。这章经文所见证的,并不是“每一个残障都会被医治”,而是:即使身体的限制仍然存在,生命依然可以被看见、被尊重、被赋予位置;即使瓦器依旧脆弱,宝贝却没有被撤走。
当这样理解时,“显出神的作为”不再是要求家庭承担一个必须发生改变的结果,也不是把痛苦合理化为神的安排,而是一个宣告——在看似没有改变的现实中,上帝仍然住在其中,同行其中,并持续工作。
因此,
重点不是医治本身,而是看见的转变;
重点不是身体的改变,而是身份的翻转;
重点不是残疾的问题,而是上帝如何工作;
重点也不是“每个人都会被医治”,而是”没有人被排除“在上帝的作为之外。
注:本文为阅读 The irony of ability and disability in John 9:1–41(Johnson Thomaskutty)后的个人反思整理。

📝 在残障处境中的信仰思考(一):从残障、尊严到上帝主权

 

📝 在残障处境中的信仰思考(一):从残障、尊严到上帝主权
📍在近期的学习中,我更加意识到:若残障议题主要停留在「关怀」或「特别事工」层面,而未进一步进入对创造与救赎的神学反思,教会对福音的理解,便可能不自觉地以「功能健全者」的经验为中心,从而限制其整体视野。在这样的处境下,残障者容易被视为被牧养的对象,却较少被看见为能帮助教会更深理解人性与救赎的生命处境。
📍从圣经整体叙事来看,人的价值从未建立在能力或功能之上。
尽管现代社会倾向以能力衡量人的价值,这种对残疾者的系统性歧视在学术上被称为 ableism(discrimination towards people with disabilities),并且在现实中极为普遍;但圣经原文并不存在与此相对应的抽象分类,而是以具体、处境性的描述来指认生命状态,而非对整个人的价值判断。
《创世记》指出,人之所以尊贵,不在于功能是否完备,而在于按神的形象被造(创 1:27)。残障神学因此提醒我们:“神的形象”并非能力指标,而是一种关系性的呼召——人在有限与受造的状态中,仍被邀请与神、与他人建立真实的关系。身体的损伤或能力的限制,并不会削弱人承载神形象的真实与尊严。
📍然而,现实处境也揭示出明显的断裂。许多残障人士在接触福音与参与教会生活上,仍面临真实的门槛。这并非因为他们缺乏信仰渴慕,而往往与「可进入性」有关——包括环境设计、沟通方式,以及我们对「正常」与「合宜」的默认想象。当身体长期被隔离,关系也容易随之被削弱。《诗篇》13 篇的呼喊因此不再只是抽象的祷词,而成为许多残障者在被忽略与等待中的真实属灵经验:「耶和华啊,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?要到永远吗?你掩面不顾我要到几时呢?」(诗 13:1)
📍重新理解《创世记》中「分别善恶树」的诫命,也有助于我们修正对苦难与残障的神学想象。这条诫命并非为了测试人的能力或顺服度,而是一条保护关系的界线,提醒人:自由并非无限自我主宰,而是在与造物主的信任关系中被引导。因此,苦难与残障不宜被简化为个人失败、属灵不足,或必须被「纠正」的状态;相反,它们常把人带回受造与有限的真实处境,使我们在限制中重新学习依靠,并在群体中辨认呼召。
若将上帝的主权仅理解为至高掌控,它在残障与苦难面前容易被误读为冷漠;然而,圣经所启示的主权,始终与同在与承担相连。上帝并未远离破碎的世界,而是进入其中,在人的软弱与限制中显出祂的作为(约 9:1–3)。
📍因此,正视并接纳残障,促使我们重新检视那些以功能与效率为中心的神学假设,并引导我们回到更贴近圣经叙事的理解路径——
以 同在(presence) 与 关系(relationship) 为核心。
或许,正是在这样的张力之中,教会需要持续学习如何谈论创造、呼召与救赎:不是急于给出答案,而是在破碎的现实里,继续分辨上帝的恩典如何承载人的生命。
📍我也愈发认同:一个相称并拥抱残障者的教会,不只是「提供协助」,而是在群体生活中实践医治与牧养,使每一个肢体都能在基督里被看见、被接纳,并双向共融成长。
Key Reflections
• Human dignity is rooted not in ability or function, but in being created in the image of God.
• Disability is not only a matter of pastoral care, but also a theological lens for understanding humanity and salvation.
• Limitation and suffering are not signs of failure, but contexts in which trust, dependence, and calling are formed.
• God’s sovereignty is revealed not as distant control, but as faithful presence and redemptive work in weakness.

Friday, 26 September 2025

「治愈」Curing「医治」Healing


从「治愈」到「医治」:残障神学如何重新诠释耶稣与瘫子的故事

在《马可福音》2:1-12的故事中,我们读到耶稣医治了一位被四位朋友从房顶缒下来的瘫子。传统的解读往往聚焦于耶稣的神性权柄——他能赦罪,也能使瘫子行走。这个神迹成为耶稣神圣身份的明证。

然而,残障神学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具革命性的视角,它邀请我们不再只定睛于“神迹”本身,而是去审视神迹发生时的关系场景。这个视角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理:真正的“医治”,始于“共处”。

一、两种范式:从“治愈”到“共处”

要理解这个转变,我们首先要区分两个关键概念:

  1. 治愈(Curing):这是一个医学模式的概念,目标是消除疾病、修复身体功能,使个体恢复到所谓的“正常”状态。它关注的是“解决问题”。

  2. 医治(Healing):这是一个整全模式的概念,源于圣经中的 Shalom(平安/整全)。它关乎一个人在身、心、灵及关系上经历恢复与和谐,即使身体的限制依然存在。它关注的是“在脆弱中体验意义与平安”。

残障神学认为,教会和社会常常混淆了两者,急于追求“治愈”,却忽视了更根本的“医治”。

二、重新解读:瘫子故事中的“共处范式”

让我们用这个新的透镜,再看一次瘫子的故事:

  • 传统解读:焦点是耶稣的权柄。瘫子的病得“治愈”是故事的高潮,证明耶稣有赦罪的权柄。

  • 共处范式(The Paradigm of Mutual Accompaniment)的解读

    • 故事的起点是“共处”:故事的开端,不是瘫子的祈求,而是四位朋友“不离不弃”的行动。他们无法“治愈”朋友,但他们选择“与他同在”,并克服困难将他带到耶稣面前。

    • 耶稣看见的是“关系”:经文记载,耶稣“见他们的信心”(可2:5)。请注意,是“他们的”信心——这是一个复数词,指代的是那个由瘫子和四位朋友组成的小共同体所展现出的忠诚、互助和盼望。耶稣回应的,首先是这个珍贵的“共处”关系。

    • 医治的次序意味深长:耶稣首先说:“小子,你的罪赦了。”在当时的文化背景下,残疾常被错误地与罪挂钩,导致患者被社会与宗教社群排斥。这句宣告,首先恢复的是瘫子与上帝、与社群之间的关系,破除他的“罪人”标签和隔离状态。随后,“拿起你的褥子行走”的身体治愈,则是对这已然发生的、关系性医治的公开确认和印证。

这个解读实现了一个核心的转移:从关注“耶稣如何治好一个人”,转移到“信仰共同体如何成为上帝医治的媒介”。

三、神学意涵:伤痕中的整全

这个“共处范式”的解读,与复活耶稣的形像完美呼应。复活的耶稣并没有抹去手上的钉痕,反而以此作为祂身份的记号(约20:27)。这告诉我们:

  • 完整(Wholeness)不等于无残(Wholeness without scars)。真正的整全,不是回到一个没有伤痕的“理想状态”,而是能够包容我们的伤痕与限制,并在其中找到新的意义与平安。

  • 上帝的作为是“与人同在”。正如道成肉身的耶稣进入人类的具体处境,上帝的医治也常常通过具体的、彼此陪伴的“共处”关系来传递。祂的工作是重建联结,赐下Shalom。

因此,这个故事深刻地连结起“共处”与“医治”信仰共同体(即“共处”本身)就是神圣医治工作的重要媒介。 真正的医治,始于一个包容、携伴的社群,在那里,每个人都能在彼此的脆弱中,经验到上帝接纳的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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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耶稣先说“你的罪赦了”来回应一个明显的身体疾病?

这个“罪”,在这里主要不是指瘫子个人犯下的某个具体过错,而是指在当时的文化宗教背景下,他所处的一种“隔绝”的状态

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这个“罪”:

1. 文化宗教层面的“不洁净”与“隔绝”

在公元一世纪的犹太社会,普遍存在一种观念:严重的疾病或残疾是个人或家族犯罪所招致的神罚(参见《约翰福音》9:2,门徒问耶稣:“拉比,这人生来是瞎眼的,是谁犯了罪?是这人呢?是他父母呢?”)。

因此,这个瘫子所承受的,是双重痛苦:

  • 身体的痛苦:无法行动,需要人照料。

  • 社会与关系的痛苦:他被视为“不洁净”的、“有罪”的,从而被排斥在宗教和社会生活之外。他可能不能进入圣殿敬拜,在社区中被边缘化,人们对他避之不及。这种被社群抛弃的“关系创伤”,比身体上的残疾更令人绝望。

2. 耶稣的颠覆性医治:先恢复关系,再医治身体

耶稣的做法是革命性的,他颠倒了人们(包括那四个朋友)对“医治”的期待顺序。

  • 人们的期待:四个朋友和瘫子本人,最直接、最迫切的需求是身体的治愈(Cure)——“让他站起来走路!”

  • 耶稣的洞察:耶稣一眼看穿了更深层次的问题。这个人的核心困境是与上帝、与社群的隔绝。他首先需要的是关系的修复(Healing),是重新被上帝和群体接纳的“身份确认”。

所以,耶稣第一句话“你的罪赦了”,是一句宣告性的赦免。其真正的含义是:

“我代表上帝宣告,那个导致你被排斥、被隔绝的‘罪案’已经被撤销了。你在上帝面前的地位恢复了,你不再是被诅咒的,你是被上帝所接纳的儿女。你现在可以重新回归社群,与上帝、与人共融了。”

这句话,首先医治了他被社会排斥的“关系创伤”。在精神上和关系上,他已经“站起来了”。

3. “赦罪”权柄的争议与印证

当时在场的宗教领袖们心里立刻质疑:“除了神以外,谁能赦罪呢?” 这正好点明了耶稣行动的核心。

耶稣知道他们的疑问,于是提出了一个精妙的逻辑论证(马可福音2:9-11):

“或对瘫子说‘你的罪赦了’,或说‘起来,拿你的褥子行走’,哪一样容易呢?但要叫你们知道人子在地上有赦罪的权柄”——就对瘫子说:“我吩咐你起来,拿你的褥子回家去吧!”

  • 说“你的罪赦了”是“容易的”,因为这话的效果是看不见、无法当场验证的。

  • 说“起来行走”是“难的”,因为这话的效果必须立竿见影,否则就是谎言。

耶稣用那个可见的、难以否认的身体神迹(让他行走),来印证那个不可见的、但更根本的关系神迹(赦免他的罪)。身体的痊愈,成为了关系修复的可见标志和 seal(封印)

总结

所以,你故事中的解读非常准确:

“耶稣先对瘫子说:‘你的罪赦了。’这先医治了他被社会排斥的‘关系创伤’,让他重新共融于社群。”

这个“罪”,是一种因疾病而被错误赋予的“罪人”标签,以及由此带来的关系上的隔绝状态。耶稣的赦免,首先拆毁了人与人之间、人与神之间那堵隔墙,完成了最深层的医治。然后,“起来走吧”的命令,则让这内在的、不可见的医治,以一种震撼的方式显化出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并信服。


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

  1. Black, K. (1996). A healing homiletic: Preaching and disability. Abingdon Press.

    • 这本书从讲道学角度出发,探讨了如何从圣经的医治故事中宣讲出包容与接纳的信息,而非强化对残障的偏见。

  2. Eiesland, N. L. (1994). The disabled God: Toward a liberatory theology of disability. Abingdon Press.

    • 南希·艾斯兰的这部开创性著作提出了“残疾的上帝”这一震撼概念,指出复活的基督带着伤痕降临,从而将残疾经验置于神学思考的中心,为残障神学奠定了重要基础。

  3. Malina, B. J. (2001). The social world of Jesus and the Gospels. Routledge.

    • 本书通过社会科学方法,重构了公元一世纪地中海世界的社会文化背景,帮助我们理解在当时的社会中,残疾为何以及如何与“罪”和“耻辱”相关联,导致社会排斥。

  4. Swinton, J. (2017). Becoming friends of time: Disability, timefullness, and gentle discipleship. Baylor University Press.

    • 约翰·斯温顿是当代残障神学的领军人物。本书深刻探讨了“治愈”与“医治”的根本区别,并阐述了“在时间中成为朋友”这一实践如何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神学操练和医治。

  5. Theissen, G. (1983). The miracle stories of the early Christian tradition. Fortress Press.

    • 格尔德·泰森对早期的基督教神迹故事进行了深入分析,指出耶稣的赦罪行为首先是一种社会性的康复,旨在恢复个体在社群中的身份与地位。

  6. Wright, N. T. (1996). Jesus and the victory of God. Fortress Press.

    • 赖特在这部里程碑式的著作中论证,耶稣的事工核心是恢复神与人、人与人的关系。因此,在瘫子的故事中,赦罪(关系修复)优先于身体医治,后者是前者可见的印证。

  7. Yong, A. (2007). Theology and Down syndrome: Reimagining disability in late modernity. Baylor University Press.

    • Amos Yong 是另一位重要的残障神学家。他从五旬宗神学视角出发,为在当代语境下重新想象残疾提供了丰富的神学见解。